2024年,印尼镍业皇冠上的一颗明珠、旗舰冶炼厂,德龙镍业突然崩塌了。这家在莫罗瓦利工业园(IMIP)举足轻重的公司,积累了超过13亿美元的巨额债务,最终倒在了破产管理程序之下。

这场企业风暴的“震中”是一个价值连城的项目:一座专门为其配套的2160兆瓦(MW)巨型燃煤电厂,“德龙镍业三期”。

CREA和PACS在2025年11月发布的《四周年回顾:中国停建境外煤电项目对全球气候的影响》报告中,将这个故事称为“一个警示故事”。随着德龙镍业冶炼厂的需求因破产而崩溃,以及来自其上游、青山的资金链冻结,这座几乎完工的煤电厂运营停滞。这场突如其来的停产使超过1万名印尼工人和1千多名外国工人的生计面临直接风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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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尼西亚:IMIP工业园区内为镍冶炼厂供电的煤电厂外观

然而,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在这场破产重组中(德龙镍业被中国水发兴业能源等债权人接管),一个戏剧性的“反转”发生了:德龙镍业的子公司巨盾镍业在法律上被隔离,未受破产波及。巨盾镍业不仅活了下来,甚至正在领导一场新的扩张,转向利润更高、更符合印尼国家战略的电动汽车电池供应链。

德龙的故事是一场关于过度杠杆、企业崩溃、资产搁浅和产业重组的复杂戏剧,它完美地预示了印尼这场国家豪赌的巨大风险与惊人回报。

德龙的煤电站为何会存在?答案是印尼的国家战略:“下游化”(Hilirisasi)

这场豪赌的背景,是全球对电动汽车的狂热。国际能源署(IEA)预测,2030年全球电动汽车销量将增长到4500万辆。2电动汽车产业的快速发展正在推动电池用镍的需求飙升。Benchmark数据显示,2024年电池用镍需求同比强劲增长27%。3

印尼手握着这张牌桌上最大的筹码:全球22%的镍矿储量。

但印尼不能也不愿再永远扮演“挖矿卖矿”的低端角色。早在2009年,印尼《矿业法》就已埋下伏笔,旨在通过禁止出口未加工矿石来强制国内加工。这一政策在2014年首次对镍矿实施,并在2020年通过新《矿业法》得到强化。4

逻辑很简单:“你必须在本地建厂。”

这一“下游化”政策被证明是惊人地有效。2019年至2023年间,它吸引了超过300亿美元的外国直接投资,建起了30多座冶炼厂。中国企业是这股浪潮的主力。5到2023年,以青山、江苏德龙(德龙镍业的投资者)为首的中资企业,已形成了从采矿到电池材料的全产业链布局,控制了印尼约四分之三的冶炼产能,以及超过85%的电池级镍产量。6

但冶炼是电老虎。这些工业园需要海量、廉价、且不受国家电网掣肘的稳定电力。他们找到了一个在当时堪称“完美”的解决方案:“自备煤电”。

这之所以“完美”,是因为它恰好处于两个关键漏洞的交集处。

在需求端, 它完美契合了印尼当时的政策环境。印尼政府在公开场合明确承诺,作为其能源转型的一部分,将不再新建并网型燃煤发电厂。这一承诺被写入了2022年9月13日发布的《关于加速发展可再生能源以供应电力的第112/2022号总统条例》。该条例的核心内容是公开承诺逐步淘汰煤炭并加速发展可再生能源 。

该承诺的关键在于紧随其后的豁免条款,即第112/2022号总统条例明确规定,煤电禁令不适用于与以提高自然资源附加值为导向而建设的产业相结合的煤电厂和属于对创造就业机会和/或国民经济增长有重大贡献的“国家战略项目”两种情况。7

这一豁免条款的存在,完全是为了服务于“下游化” ,这项国家战略的核心就是禁止镍矿石等原材料出口,以迫使外国资本在印尼本土投资建设冶炼厂 。这些冶炼厂完美地符合了豁免条款中的两大标准:它们既是“提高自然资源附加值”的产业,也通常被政府明确列为“国家战略项目”的核心组成部分。8

因此,这种法律上“既要又要”的双重性创造了一个完美的政策闭环:印尼政府可以遵守其对国际社会的承诺(停止新建并网电厂),同时又通过豁免条款,为其经济的命脉——即长期依赖自备煤电设备的矿产加工业——的煤电扩张提供了坚实的法律依据 。使其能够在推进脱碳承诺的同时,继续积极地鼓励服务于其工业野心的自备煤电 。

在供应端,它钻了中国政府在2021年宣布的“不再新建境外煤电”承诺中的一个关键漏洞。CREA和PACS在《四周年回顾:中国停建境外煤电项目对全球气候的影响》报告中明确指出,当中国的国有银行和国企几乎立即停止了投资海外大型公共电厂项目时,中国的部分民营企业却增加了自备燃煤电厂的建设。这些电厂被视为工业配套设施,而非公共电厂,从而在监管的灰色地带中野蛮生长,完美规避了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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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冶炼厂是能源消耗巨兽,需要24/7全天候的、廉价且稳定的电力。由于它们大多位于电网薄弱的偏远岛屿(如苏拉威西岛和哈马黑拉岛),印尼的国家电网无法满足其需求。9

因此,最经济且便利的解决方案就是建设“自备煤电”。这些工业园区自己配套的、不上网的私人燃煤电厂,成了“下游化”战略的黑色心脏。这种发展模式被学者称为“绿色采掘主义” (green extractivism) 10:即利用“绿色转型”(如电动汽车)的宏大叙事,来掩盖和合理化其背后极具破坏性的传统开采行为。

德龙的破产只是财务账单,而在自备煤电厂支持下的关键矿产开采更在让印尼付出更大的气候、健康、和生态三方面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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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账单

巨大的煤炭消耗,让印尼的温室气体排放在短短一年内,从全球第九位跃升至第六位。11,12 IWIP自身计划新建12座燃煤电厂,其年煤炭消耗量将超过西班牙或巴西整个国家的年消耗量。13

2

健康账单

CREA的报告估算,在苏拉威西岛和北马鲁古省的镍冶炼中心,到2030年每年可能导致5,000人因空气污染而过早死亡。这些工厂是PM2.5、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的主要排放源。CREA在2024年的另一项研究发现,自备煤电厂造成的健康负担已占印尼所有煤电厂的五分之一。

3

生态账单

镍矿开采直接导致了大规模的森林砍伐。例如,在哈马黑拉岛(Halmahera)的镍矿特许经营区内,已确认至少有5,331公顷的热带雨林被砍伐。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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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度尼西亚韦达工业园附近的莱利莱夫海滩,孩子们正在玩耍。图片来源:Muhammad Fadli for CRI。

德龙的破产案敲响了警钟:产能过剩。

印尼的“下游化”机器运转得太快,全球镍市场正面临严重的供应过剩,预计2025年将达到19.8万吨 ,15这首先将压垮像巨盾镍业这样高成本、高碳的镍生铁 (NPI) 生产商。

内有“过剩”危机,外有“绿色”压力。就在印尼的“黑金”热潮即将被贴上“肮脏”和“血腥”的标签时,来自全球买家的压力也骤然而至。

“绿镍”已不再是一个口号。印尼政府在2025年11月初再次出手:宣布限制发放新的镍冶炼厂许可证。16

它正在成为市场准入的铁律。

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和“电池护照”即将生效。17 这些法规对印尼工业园模式构成了存在性威胁。欧盟法规要求的数据是颗粒化的——精确到“每个电池型号、每个制造工厂”。18这场“如何生产”的拷问,直指印尼镍业的“原罪”——自备煤电。在旧模式下,这种不透明性是一种优势,它掩盖了责任。但在“电池护照”的新规则下,不透明性等同于不合规。一个无法提供透明、可验证数据的供应商,无论其价格多低,其产品在法律上都将无法在欧盟市场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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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池护照”概念示意图,通过扫描二维码即可查看电池的生命周期数据

让我们回到莫罗瓦利那座搁浅的“德龙三期”煤电站。

它不再只是一个“警示故事”,它已经成为印尼镍业未来道路上一个巨大的隐喻和一道无法绕开的枷索。

德龙的破产,代表着那个依靠过度杠杆、牺牲工人安全,并利用“自备煤电”监管漏洞野蛮生长的时代的结束。

而德龙子公司巨盾镍业的幸存则代表着转向高附加值的电动汽车电池的雄心。他们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在工业园区现场建设大规模的可再生能源,以实现“绿色镍”的承诺。

但矛盾也恰在于此。

印尼的整个镍业帝国,是建立在“自备煤电”这个黑色心脏之上的。印尼镍业的自备煤电装机容量已达15.5吉瓦,Ember报告预测, 如果趋势持续,这个数字将翻一番,到2031年,这一装机容量将超过32吉瓦,几乎等同于德国全国目前所有的煤电装机。19

真正根源的挑战在于: 在一个依靠32吉瓦煤电的“黑色”基础上,如何打造一个“绿色”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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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尼西亚领先的镍生产商之一Harita集团,已开始开发总装机容量峰值为40兆瓦(40 MWp)的屋顶太阳能系统。(照片来源:Harita 集团)

Harita的40兆瓦太阳能,与15.5吉瓦的在运煤电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

因此,印尼的最终赌局已经非常清晰:

这个依靠“自备煤电”漏洞而崛起的产业,是否能摆脱对煤炭的致命依赖?还是说,“自备煤电”这个“原罪”,将最终成为印尼“绿镍”梦想的枷锁,使其产品在全球碳边境税(CBAM)面前,成为无法销售的“搁浅资产”?

德龙那座2160兆瓦的搁浅煤电站,或许只是未来更多资产搁浅的开始。